
蓦然置身在这些机器设备、印染车间的氛围中,一股熟悉的气息、气味让我禁不住心旌摇荡。自己也很感纳闷,何以至于此乎?
从1988年大学毕业分配进海安丝绸印染厂任设计师到1993年任丝艺公司经理前我只是在车间中偶尔玩玩、卖呆,无关痛痒,我的心思只在我的画上,其余皆熟视无睹,自从做经理、印花厂厂长之后我与这些设备就建立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它们是我们福祉的来源,是我们奋斗的保障,是我们高举理想大旗冲烽陷阵的坦克。
我的团队、我的工友无不把设备的维护、保养作为重中之重。
如果按着1994年年初“海安丝艺设计印染开发公司”当时的生意架构、业务基础、发展趋势,第二年是很有发展前景的。大概是元宵节之后,陶厂长找郑忠到厂长室“伙脚!干地不错啊!”寒喧后陶厂长告诉我,他到年龄该退二线了,将会让原来的副厂长袁某任一把手,袁厂长对你也很看好!
下午一点半袁厂长请我到厂长室隔壁的小会客室,那是厂领导商议大事的地方,我历来是书生思维从来在仕途上没有什么想法,见状还颇有些受宠若惊。袁厂长开门见山:郑经理!经过一年多丝艺公司的成功运营,让我和陶厂长、厂部非常高兴,你没有辜负我们厂领导的期望。你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你一个有所成就的工程师在商品经济大潮中全方位的能力,是全厂知识分子的表率,为了你的进步我们想让你有一个更大的发展空间、更大的舞台施展才华。
我感到吃惊!(我从来没想过,太突然了!我还在想着理顺了业务关系,可以抽时间好好画画呢!)
他继续说“印花厂长老H这套班子不行,去年最多的一个月印花加工量只有三万米,一个月开不了几天工,管理体制混乱,工人人心焕散不好好干活,我们印染厂的固定资产是九千多万,印花厂就占了六千多万,印花厂不活起来全厂都没戏!你是印花设计出身,通过彩虹印花工艺的研究你又是印花专家,这一年多的经营所具备的实战经验证实了你的才华和综合实力,厂党支部经过讨论,只有郑忠同志能担当此重任了。”
袁厂长神情凝重,停了一下,接着说:“县委组织部找我让我担任一把手,陶厂长到年龄退居二线,说实在地我真不想做这个厂长,担子太重了!但这是事业的需要也是县委县政府组织上的按排,你也说过你上南艺进修是你艺术人生的转折是我帮的忙,现在是我人生的转折,我也想请你郑忠帮我这个忙了!”(我感到这好象是哪个黑白电影片子中的一幕,竟然发生在我的身上,有些恍惚)当时我提出“老H是我的师兄,几十年的相处,在工厂对我也不错,他下来我上去,这样取而代之会伤了感情,恐怕不妥!”
袁厂长说“这是组织上的按排,不存在私人感情!”我还是觉得不妥!(因果循环,多少年后又是一段故事)
袁厂长提出给我两天的考虑时间。
古语云“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两年前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获悉我能到南京艺术学院主办的“美国西东大学教授廖修平现代版画研修班”学习,这对于我来讲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找到当时负责工厂日常事务的袁副厂长请假,要请一两个月,袁厂长听后“这个机会很好!时间也不短,这样吧!明天上午八、九点钟你来厂部催我一下,我事情多别搞忘了,我向陶厂长汇报一下,征求陶厂长的看法。”,第二天如约九点我到厂长室找到袁厂长,袁厂长立即请示了陶金山厂长,OK!
是袁厂长给了我这个极其难得的历史性的学习机会。
人家正是用人之际,能不感恩图报!当时我就这么个单纯的想法。
然后与袁厂长达成共识,我带着丝艺公司及原班人马上任,没两天袁厂长找我说“工厂反响太大,郑忠带着丝艺公司做印花厂长不妥当。请你顾全大局。”为了印花厂的振兴我同意丝艺公司独立,由老K任经理,往来、库存、业务由他负责。我一年的拚搏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了老K,这真是天上掉了个馅饼给他。后来才知道,不可思议的是他吃了你的业务、坐享其成不谈,他自已注册了公司,做我丝艺公司原来的客户业务,却让原来的客户之一“南通城东服饰公司”欠我丝艺公司的三十八万元货款不给我,不久“南通城东服饰公司”人间蒸发,他却一直悄悄暗渡陈仓与之发生业务,人不知鬼不觉,两年后我诉讼、执行找不到“南通城东服饰公司”厂址的时候,他也未吐一词,等着看郑忠的笑话,结果自己也栽进去了。(颇具戏剧情节、舞台效果的是两年后在南通市人民中级法院的审讯室里郑忠再一次救他于“火”海,天啦!我前辈子欠他的!)
人在做,天在看!
三尺之上有神灵。
做人岂能瞎性哉?这全是后话了!且容慢慢道来。

好了!有了一个更大的平台,郑忠走马上任了!郑经理变成郑厂长!
郑忠家的书橱上放着一朵“海石花”那是他当年做潜水员在榆林港外的虎头岭下打来的,同样的海石花长在榆林港内风平浪静的水下,其石质就是脆的,一碰就断。长在波涛汹涌的港外,每天接受浪潮的洗礼、扑打,其石质就是坚硬的,折不断打不坏,因为他是在大自然的“厚爱”下成长的。
现在月黑风高,暗流涌动!无数的人“隔岸观火”希望“走时”的郑忠“败走麦城”。羡慕、嫉妨、恨这大抵是国人的通病也属正常。
不管人家怎么议论,出于感恩图报,也是换一种活法,郑厂长上任了,开工厂先得把工人留住。把工人留住就得有印花的活儿给工人干。让长期不干活懒散的人变地勤快这需要一把钥匙。
因为对于印花专业郑忠什么都懂,所以刚开始时必须事必恭亲,从设计、描稿、制版、上机、蒸化、水洗、后整理-----但时间只有24小时啊!于是睡在厂里,睡在制版间的感光室里,回想起来,很感谢工人兄弟们对我的信赖,当初跟我练功的几个小兄弟在这个时候起了很大的作用,我提拔了几个技术好的工人任值班长。有了几个小订单让机器与人先转起来。工厂的门先开起来,家中先稳起来。
广发“英雄帖”,郑经理做郑厂长了,请各位老总有印花单子的关心一下啦!
抽时间走“码头”,今天的郑忠已经不是书生郑忠了,一个画家、有发明专利获国家科委金奖的工程师的郑经理做印花厂厂长这是一个品牌。
有了小鱼群自然就有大鱼来,有一天在南通某外贸公司拜访朋友,朋友一听说郑经理现在是印花厂长了,说“刚走了一个人拿着印花单过来询问,来来,叫住他”
机会来了!
机会与挑战并存!
那时临危受命,从公司经理到印花厂厂长,新的课题,新的使命,让我钻研其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领导器重,士为知己者死,何况一向富于挑战尚武的勇者?我很快制定了工厂的复苏计划,今天想起来也简单,找订单,抓管理、抓质量,调动工人的积极性,让工友们相信跟着郑厂长干看到希望。
从前任半年工厂不开门,到我上任后三班倒三个月不休息,从前任门可罗雀,到现在门庭若市客户走马灯,人气有了,效益有了,工人得到实惠了,一个书呆子式的郑工牛刀小试获得成功,令人大跌眼镜,又一波郑经理创造的“郑厂长”掀起新的印花卓越的浪潮。
那一年12月我们印花分厂做到月产量18万米印花绸,(那时财务科核算每月盈亏点为11万米),己经创造了江苏省海安丝绸印染厂印花厂生产历史的最高纪录了。
我正在和我的团队商讨如何更有效管理、质量控制,再拓展自我知识产权、发明专利“色彩柔和渐变彩虹印花工艺”系列产品的研发。12月27日下午,我被免职了。
当时不啻被雷击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乎!
痛定思痛,山不转水转,第二场:转移。
在法院胜诉并传奇般执行成功,将我原公司的副总蓄意被骗栽赃的38万变成55万元完璧归赵后(我是原公司的法人代表,升迁厂长后竟然没有变更法人,遗柄于人),我挥一挥手,离开了工厂,离开了家乡海安,走天涯。
说来在二十多年后再次躬逢印染厂的氛围,激发浑身的毛孔与嗅觉,是当年的郑工、郑厂长的“身份”感觉之复苏了!
呵呵!弹指一挥间二十余年,俱往矣!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看到老印染厂同事现在江苏联发集团的副董事长黄二(我们当时的爱称)如此显赫!如此辉煌!如此操劳!
在为同事幸遇伯乐生命尽释风华的同时也为自己艺术家的自由自在而庆幸窃喜。

印花厂即景
我与黄二贫贱之交,在作工程师没有被提拔时,我们就过从甚密,英雄相惜,都是愤青一族。其时他负责工厂的设备管理,我是江苏丝绸行业印花图案设计的后起之秀,当时体制情况下,我俩坐冷板凳,郁郁寡欢,一心搞专业,不知何时有出头之日,时而一起侃大山,粪土当年万户侯。
我今天画室仍在使用的百叶晾架,就是黄二当年为我设计并制作的,画架上产生了若许国际大展的获奖作品和中国美术馆收藏的作品,兄弟黄二功不可没。
哦!是金子总会发光。物尽天择适者生发。
我与黄二性格、才具相异,他内敛我外向,今天看来异曲同工,我们都是幸运的,各自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一个世界和生活方式。
这不,画的尽兴,感觉有点小累,一壶茶拎到树下,看天空,读流云,品秋风,若有所思自言自语,莞然一灿。
那天中午黄二有律师突来谈工作有要事相商,让副总陪我参观车间、设备。

少晌南通客人王总到工厂与我谈艺术衍生品家纺系列开发的话题又来我画室参观。
一下子把我的思绪从二十年前工厂生涯又拉回到眼前的笔情墨趣。
很奇妙的是那天早上我在河滨公园跑步,走到近明道桥的小广场,邂逅当年工厂的大老板袁厂长,他热情扬溢谈我朋友圈的内容,握着我的手再三称赞、肯定。
我事后想起来,这一天内容的切换太奇妙了,简直奇怪,是上苍要给我什么晓谕吗?
前一天是十年不会一次、现在呼风唤雨、炙手可热的黄总来我画室看我,第二天受邀去江苏联发集团公司谈事,而这一天的早晨遇到二十年难得一见的袁厂长(后者是我艺术人生曾经不可或缺的关健人物),那天早晨谈话的时间之长、内容之丰富应该是我在工厂七、八年间他与我谈话总和的若干倍。
然后一小时后,我来到了阔别二十余年我曾经呕心沥血过的“印染厂、印花厂”的氛围中,反刍、回顾、体验、追忆……我都“激动”地出了一身汗了!
温故而知新啊!
人生看不到前头的路,出水才看两腿泥啊!
印花的设备尽管有些更新换代,但万变不离其宗。印花的设计现在是电脑,当年我们是手绘。
参观时我抱着好奇、探险的心态来打量周围的一切,瞬间我便产生一种心理优越感,倘若让我冯妇再搏、再从事印花厂的管理、营运,之于我仍是游刃有余。
然而郑忠艺术生命的意义何在?
当时是时势使然赶鸭子上架。
今天我己经前程万里,方兴未艾。
哦!蓦然回首,才认识到上帝给我们厚爱时我们不识不知,二十多年以后才发觉“剧情”奇妙地嬗变,如此美妙,正在其时,如此完美,当时尽管年轻,不理解,纳闷,但面壁反省上不愧天下不愧地平不愧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顺水推舟,另辟溪径,跌宕起伏,一唱三叹!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女人,大美为心净,中美为修寂,小美为貌体。男人,大智为信仰,中智为克己,小智为财奴。
任他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